晨光艰难地穿透灰雾，
给沉寂的龙头骨小屋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白。
孙一恒早己穿戴整齐，深灰色的作战服一丝褶皱也无，
战术头盔目镜闪烁着冷静的微光。
他站在床边，
看着还在天鹅绒被褥里裹成一团、只露出几缕紫色发丝的纳菈。
“起床。出发。”
孙一恒的声音透过面甲，毫无波澜。
被子里传来一阵不满的咕哝声，
接着是痛苦的呻吟，纳菈试图翻身，
碰到了自己那只依旧青紫的脚趾。
“嘶……天杀的石头人……这才几点……”
她挣扎着探出头，紫眸迷蒙，带着浓重的起床气和怨念，
“去哪？讨伐黯蚀不是还有几天吗？”
“城镇、募兵、采购。”
孙一恒言简意赅，
将一卷盖着国王火漆印的羊皮卷和一小袋沉甸甸的金币放在桌上。
“国王的‘慷慨’到了，时间不多。”
纳菈看着那袋金币，又看看孙一恒那副“任务高于一切”的刻板模样，
认命地哀叹一声，挣扎着爬起来。
“行行行……债主兼首席护工兼首席勇者大人发话了……小的遵命……”
她一边嘀嘀咕咕地抱怨着脚疼，
一边动作麻利（尽管有些瘸）地套上她那身深紫色的星辰法袍，抓起魔法扫帚。
王城的外城区域，比上次赴宴时更加破败和喧嚣。
街道上污水横流，垃圾遍地，空气中弥漫着绝望和腐烂的气息。
国王“慷慨”拨下的经费，
那袋沉甸甸的金币，在残酷的现实面前，迅速变得轻飘飘起来。
他们首先来到城防军临时设立的募兵点。
一个穿着油腻皮甲、满脸横肉的军官斜靠在椅子上，
脚翘在桌上，正剔着牙。他面前的长桌空空荡荡，
只有一块脏兮兮的木牌，上面潦草地写着“招兵”二字。
旁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面黄肌瘦、眼神麻木的汉子，
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麻衣，手里拿着生锈的柴刀、缺口的斧头，
甚至还有拎着削尖木棍的。
“招兵？”
军官斜睨了一眼孙一恒奇特的装束和他身后气质不凡（虽然瘸着脚）的纳菈，
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。
“规矩懂吧？自备家伙事儿！军饷？嘿，打赢了，怪物巢穴里的破烂、那些被‘黯蚀’祸害完的村子里剩下的锅碗瓢盆……”
“看上啥拿啥！发财致富，就在此一搏！签了这生死状，按个手印，你就是王国的勇士了！”
孙一恒沉默地看着。
这就是募兵制？
省钱是真省钱。
战斗力？
组织性？
纪律？
全靠士兵个人的“发财梦”和捡破烂的本事维系。
指望这样的队伍去对抗有组织的“黯蚀”怪物？
无异于驱羊入虎口。
他摇了摇头，转身离开。
军官在他身后不屑地啐了一口：“装什么清高！有本事自己养兵去！”
接着是物资采购。
孙一恒拿着纳菈开列的基础清单，
绷带、止血草药、绳索、火石、耐磨的粗布……走进几家挂着“军需”招牌的店铺。
价格，触目惊心！
一卷最劣质的亚麻绷带，价格是平时三倍！
一小包常见的止血草粉，标价堪比银器！
一段结实的麻绳，要价足够一个贫民家庭吃半个月！
店老板们个个愁眉苦脸（装的），唉声叹气：
“大人啊！不是我们黑心！‘黯蚀’闹得凶啊！商路断了！药材产地都被怪物占了！”
“运货的伙计十个去九个回不来！成本太高了！我们也要活命啊！”
孙一恒看着清单上寥寥几样物品后面标注的天文数字，
再看看自己手中那袋迅速瘪下去的金币，面甲下的眉头紧锁。
“玄驹，物价对比数据库（基于沿途观察及纳菈口述）。”
【分析完成：当前物价综合涨幅：350%-700%。生活必需品涨幅尤为显著。
结论：恶性通货膨胀，社会物资供应体系濒临崩溃。政权财政失控征兆显著。】
一圈转下来，金币花了大半，换来的东西却少得可怜，
只勉强装满了孙一恒随身携带的一个行军背囊。
纳菈一首沉默地跟在后面，看着孙一恒一次次碰壁，
看着那些店铺老板贪婪的嘴脸，看着街上越来越多面如菜色、眼神空洞的行人。
她紫眸中的戏谑渐渐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、洞悉一切的悲哀。
回程的路上，气氛压抑。
孙一恒扛着轻飘飘的行囊，步伐依旧沉稳，但背影却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力感。
钱，花了。
兵，没招到。
物资，杯水车薪。
这“首席勇者”的开局，堪称地狱难度。
“喂，铁皮罐头，”
纳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带着她特有的、带着点刺的“安慰”，
“别耷拉着脑袋嘛。”
“虽然咱们这点‘经费’在城里连像样的刀剑都买不起几把，更别说招人了……”
她骑着扫帚飘到孙一恒身边，侧着脸看他，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：
“不过嘛……你想想，城里的人精贵，乡下那些快饿死的泥腿子可不值钱啊！”
“你拿剩下的钱，去买几大筐最便宜的、硬得能砸死狗的灰面包饼子……”
她故意顿了顿，看着孙一恒头盔转过来的方向，紫眸里闪烁着狡黠的光
“然后去城外那些田埂地头，随便吆喝几声：”
“‘喂！想吃饱饭吗？想活命吗？跟着首席勇者大人去打怪物吧！打赢了有饼子吃！’”
“说不定啊……真能哄到几个饿红眼的傻大胆，给你卖命呢？”
“好歹……也算是不白活一辈子，跟着‘英雄’轰轰烈烈一场不是？”
纳菈的语气充满了黑色幽默的调侃，像是在说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。
然而，孙一恒的脚步，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，猛地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，
面甲对着前方灰雾笼罩下、隐约可见的城外田野方向。
几秒钟后，他迈开脚步。
方向赫然转向了城外！
“哎？”
纳菈愣了一下，骑着扫帚飘到他前面，有些诧异，
“你真去啊？我……我开玩笑的！”
孙一恒没有回答，只是步伐坚定地朝着城外走去。
纳菈看着他决然的背影，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，
最终还是骑着扫帚跟了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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