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为攥着药锄的指节发白，腐殖土裹着枯叶簌簌掉落，露出半截泛着幽蓝的断骨。他踉跄后退半步，后腰撞上冰凉的药柜，铜铃在药屉间叮当作响。这是他今日第三次在药园翻出尸骸——自从三个月前经脉尽断，这片承载着他最后希望的药田，竟开始诡异地吞噬生机。
暮色透过窗棂在青石板上切割出明暗交界，李为扯下束发的布条，散落的黑发间露出苍白额角细密的汗珠。他摸出怀里残破的《百草经》，泛黄纸页间夹着的曼陀罗花瓣早己枯萎，却仍固执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。
"小为，该换药了。"
舅父李长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，粗粝的手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带来屋外飘来的艾草熏香。这位鬓角染霜的医者将药碗放在案头，青瓷碗里翻滚的褐色药汁腾起白雾，在暮色中凝成狰狞的兽形。
李为垂眸盯着碗中药液："这是第几种续命丹方？"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，"从十二岁到现在，三十七个方子，没有一个能让我活过二十岁。"指腹无意识着腕间凸起的青筋，那些盘踞如蛇的紫痕，是他自记事起就摆脱不掉的诅咒。
李长庚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，眉头越拧越紧。在药王谷行医西十年，他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——先天不足的根骨里，竟蛰伏着不属于凡人的磅礴灵气，却又被某种力量疯狂绞杀，如同被锁在牢笼里的凶兽，每一次挣扎都在加速死亡。
"明日随我去趟镇妖塔。"李长庚突然开口，布满老茧的手掌按住少年颤抖的肩膀，"或许塔底的上古医典里，还有一线生机。"
夜色如墨，镇妖塔在药王谷后山投下巨大阴影。李为攥着舅父递来的青铜钥匙，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瞬间，塔身符文突然亮起刺目红光。他踉跄着扶住塔身，耳中轰鸣作响，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：锁链断裂的巨响、血色弥漫的天空、还有一道金光刺破云霄的剑影。
"快走！"李长庚的惊呼混着锁链崩断的巨响，塔身剧烈摇晃，无数黑雾从地底涌出。李为被舅父猛地推开，后腰重重撞上青石阶，剧痛让他眼前炸开金星。恍惚间，他看见黑雾中探出的利爪撕开舅父的衣襟，露出胸口狰狞的剑伤——那伤口竟与他腕间的紫痕如出一辙！
"记住...你的血脉..."李长庚的声音被黑雾吞噬，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前，他将一卷泛黄的绢布塞进李为掌心。少年发疯似的扑向黑雾，却被突如其来的灵力漩涡卷入塔底。
黑暗中，李为在剧痛中睁开眼睛。身下是刻满星图的玄铁祭坛，头顶垂落的锁链缠绕着巨大青铜药鼎，鼎身符文流转间，竟与他体内乱窜的灵力产生共鸣。怀中的绢布无风自动，露出歪斜的字迹："药王血脉，以毒攻毒。"
祭坛角落突然亮起幽蓝磷火，七具白骨手持青铜药杵，摆出诡异的行医姿态。为首的骷髅张开下颌，发出指甲刮擦金属的声响："千年了，终于等到血脉觉醒者。"它举起药杵指向药鼎，"炼化此鼎，或可借毒灵重塑经脉，否则..."骷髅空洞的眼窝闪烁鬼火，"你将在三日内化作滋养药田的尸肥。"
李为握紧拳头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想起药园里那些尸骸，想起舅父临终前未尽的话语，想起自己十九年来在病痛中挣扎的每一个日夜。当第一缕晨曦穿透镇妖塔裂缝时，少年踉跄着走向药鼎，扯开衣襟露出布满紫痕的胸膛。
"我赌了！"
滚烫的毒灵顺着指尖涌入经脉，李为疼得蜷成虾米。药鼎符文化作锁链缠住他的西肢，鼎内沸腾的毒汁倒灌进喉咙。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，每一根骨头都在被重新锻造。恍惚间，他看见自己的经脉中浮现出细小的药鼎虚影，那些吞噬他生命力的毒素，竟被鼎炉炼化成金色的灵力。
三个月后，药王谷弟子在镇妖塔前发现昏迷的少年。他周身缠绕着淡金色灵气，腕间紫痕消失不见，取而代之的是若隐若现的鼎纹。当他睁开眼睛时，眼底流转的不再是久病的阴霾，而是足以焚尽天地的烈焰。
"这是...药王传承？"闻讯赶来的长老颤抖着指向少年胸口若隐若现的青铜药鼎虚影。传说中，药王谷初代谷主以无上丹道问鼎苍穹，其传承却在千年之前突然断绝。
李为缓缓起身，指尖凝出一缕带着药香的灵力。他想起昏迷前看到的画面：舅父年轻时与一位白衣剑修并肩作战，而那剑修眉心的剑痕，与他体内作乱的灵力波动如出一辙。
"从今天起，我不仅是医者。"少年望向镇妖塔深处，那里传来隐隐约约的锁链嗡鸣，"更是要改写命运的人。"他握紧拳头，鼎纹在掌心泛起微光，"那些吞噬我生命的毒，终有一日会成为焚尽这世间不公的火。"
山风掠过药园，曾经荒芜的土地上，一株株散发着诡异红光的仙草破土而出。李为摘下腰间新铸的银针，针尖流转着紫金色光芒——这是他用毒灵与陨铁锻造的武器，既能救人，亦能杀人。
当夜幕再次降临，药王谷深处传来阵阵异响。李为望着腰间青铜药鼎吊坠，想起绢布上最后一行血字："小心那些自称守护者的人"。他将银针收入袖中，朝着镇妖塔更深处走去，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。
这场与命运的赌局，才刚刚开始。而属于药鼎焚天的传说，也将从这个曾经病弱的医师手中，正式书写新的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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