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，我从昏沉中挣扎着醒来。
撕裂般的剧痛和腹部空荡的抽痛瞬间取代了麻药的余温，尖锐地席卷了每一根神经。
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伤口，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。
我艰难地转动沉重的头颅，视线模糊地聚焦。
林峰趴在床边，侧脸压着皱巴巴的床单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，即使在睡梦中，眉头也紧锁着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我被角的一小块布料。
隔壁床上，李明——我的丈夫——仰面躺着，手臂上还残留着固定带束缚的痕迹，显然是被注射了强效镇定剂后才勉强安静下来。
他脸色灰败，呼吸沉重，胸膛起伏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，仿佛随时会从药物控制中挣脱出来。
昨日的场景
——产房里撕心裂肺的疼痛、婴儿微弱的啼哭、李明冲进来时那张扭曲到极致的脸、他眼中喷薄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背叛、他像疯了一样扑向护士怀中襁褓时那毁灭一切的嘶吼、医护人员惊恐的阻拦、混乱中他被强行按倒注射镇定剂的场景
——如同破碎的玻璃渣，狠狠扎进我的脑海，带来比身体更甚百倍的痛苦和恐惧。
“孩子…我的孩子…” 干涩的喉咙挤出破碎的气音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。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心脏。
李明昨天的疯狂历历在目，他要摔死那个孩子！那个…林峰的孩子！
他成功了吗？孩子现在在哪里？是死是活？
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，猛地伸出手，冰冷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抓住林峰的手腕，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：
“林峰！醒醒！孩子…孩子怎么样了？他…他在哪？李明他…他有没有…”
林峰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嘶哑的呼唤惊醒，身体猛地一弹，瞬间抬起头。
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睡眠被打断的茫然，但这份茫然在接触到我的视线后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，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东西取代
——那是极度的疲惫，是沉重的愧疚，是无法言说的痛苦，还有…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，以及此刻听到我问题后的，一种近乎绝望的凝重。
他僵住了，仿佛我的问题是一把冰冷的匕首抵住了他的咽喉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，嘴唇哆嗦着，目光下意识地想要逃避我灼热的、充满恐惧的逼视，最终落在了李明身上，那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敌意和一丝后怕。
“林峰！看着我！”
我的声音因为剧痛和极度的恐惧变得尖利刺耳，抓着他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，
“告诉我！孩子呢？他…他还活着吗？李明他…他昨天有没有…伤到他？他在哪里？！”
每一个字都带着泣血的绝望。
病房里死寂得可怕，只有李明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（药物作用下的），以及我急促的心跳在耳边轰鸣。
窗外透进的晨光，冰冷地切割着房间里的阴霾。
林峰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目光重新聚焦在我脸上。
他反手用力握紧我冰冷的手，那力道大得惊人，像是在传递一种支撑，又像是在汲取力量对抗即将说出口的噩耗。
他的眼眶通红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：
“你…你先别急…你刚生完，身体太虚了…”
他试图安抚，但这空洞的话语像一根针，刺破了我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。
“我不要听这些！”
我几乎是尖叫着打断他，剧烈的动作牵扯着下身的伤口，剧痛让我眼前发黑，冷汗涔涔而下，但我死死咬住嘴唇，血腥味弥漫，
“林峰！求求你！告诉我真相！孩子…孩子是不是…是不是被李明…” 那个可怕的画面让我无法呼吸。
就在这时，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，随即推开。
一位穿着浅蓝色护士服、戴着口罩的护士走了进来，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。她的出现，瞬间打破了我和林峰之间那濒临崩溃的死寂。
林峰像是被惊醒的困兽，猛地转头看向护士，眼神里交织着一种近乎求救的急切和更深的不安。
我所有的神经也瞬间绷紧，心脏狂跳着几乎要冲出胸腔——是孩子有消息了？还是关于李明？护士是来确认什么？
护士的目光扫过病房，在我苍白惊恐的脸上和林峰紧握我的手之间停顿了一下，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悲悯？
她走到我的床边，语气温和但透着一种公式化的冷静：
“林先生，”
护士看向林峰，似乎确认他的身份，然后转向我，
“这位是…1床产妇的家属吧？关于新生儿的情况，主治医生需要和你们详细沟通一下，他查完房就过来。”
“新生儿？”
这个词像一根救命稻草，让我几乎熄灭的希望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，
“他…他还活着？他没事？李明没有…” 我急切地追问，目光死死锁住护士。
护士的目光飞快地与林峰对视了一眼，那眼神里包含着无声的确认和一种沉重的了然。
林峰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，指节泛白，他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，下颌线绷得死紧。
护士转向我，口罩上方的眼睛显得格外严肃。
她微微吸了一口气，声音放得更轻缓了些，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落地：
“女士，请您务必控制情绪，您的身体状况现在非常关键。孩子…孩子目前活着，在新生儿重症监护室（NICU）。”
NICU！
这西个字让我心头一紧，但至少…至少他还活着！李明没有得逞！
巨大的庆幸感刚刚升起，却被护士下一句话瞬间冻结。
“但是…”
护士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，眼神里的悲悯更浓了，
“…医生在紧急检查和初步筛查中发现，孩子…患有非常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。”
“先天性…心脏病？”
我喃喃地重复着，每一个音节都陌生而冰冷，像重锤砸在我的心上。
昨天的疯狂背叛和生死劫难还没过去，命运又砸下了更沉重的一锤？
“是的，” 护士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，
“具体类型和严重程度，医生会详细解释。但情况…非常危急，需要立刻进行严密的监护和评估下一步治疗方案。孩子现在非常脆弱，NICU的专家团队正在全力救治。”
非常危急…非常脆弱…全力救治…这些词语在我脑中嗡嗡作响，像无数只蜜蜂在蜇刺。
我眼前浮现出那个小小的、皱巴巴的婴儿，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，就被告知他那颗小小的心脏可能随时停止跳动？
“怎么会…怎么会这样…”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巨大的悲恸和荒谬感冲击着我，
“是因为…因为昨天的惊吓和…混乱吗？”
我下意识地看向隔壁床依旧昏睡的李明，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恨意和自责。
护士轻轻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专业的肯定：
“先天性心脏病通常是胚胎发育早期就形成的，与昨天的…意外事件关系不大。这是孩子自身发育的问题。”
自身发育的问题…林峰的孩子…有先天性的致命缺陷…这个认知如同最冷的冰水，瞬间浇灭了我刚刚燃起的庆幸，将我拖入更深、更绝望的冰窟。
“他…他…” 我张着嘴，却问不出更多。
巨大的悲伤和恐惧像黑色的潮水，瞬间将我淹没。
眼前李明那张在镇定剂作用下依旧显得狰狞的脸，和林峰那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眼睛，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旋转、扭曲…
“不…不…”
我发出一声微弱的、绝望的呜咽，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被抽空，眼前猛地一黑，所有的知觉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。
只有护士焦急的呼唤和林峰那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哽咽声，仿佛从遥远的水底传来，越来越微弱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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