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衿书生袍，手里拿着几本书。
他一进门，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货架，眉宇间闪过一抹黯然，随即才注意到柜台前站着的姜云晚和陈露。
他愣了一下，随即收敛起脸上的情绪，露出一丝略带局促的、憨厚的笑容，客气地问道：“二位娘子可是要买些什么？纸？还是墨？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，却比那老者听起来要真诚许多。
姜云晚的目光从那眼神慌乱的老者身上，缓缓移到了这个新出现的中年男子身上。她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一个猜测隐隐浮现。
她没有回答男人的问题，反而看了一眼旁边坐立不安的老头，然后才将视线重新落回中年男子身上，语气平静地开口：“我们不买东西，我们是来……买铺子的。”
“买铺子？”
中年男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，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，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，重复了一遍，语气中充满了错愕和不解。
“对，买铺子。”姜云晚肯定地点点头，指了指周围，“就是这间。”
中年男子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，渐渐浮现出一抹被冒犯的薄怒。
他没有去看姜云晚，而是猛地转头问老者。
“爹！您又跟客人胡说什么了？”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充满了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。
“我……我没说什么……”老头被他这么一瞪，顿时缩了缩脖子，气势全无，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，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，“我就是跟这位姑娘聊聊天……是她自己要问的……”
中年男子显然不信，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，那口气里，仿佛包含了千斤的重担和说不尽的辛酸。他转回头，对着姜云晚和陈露，有些歉意地拱了拱手，语气却是斩钉截铁，不容置喙：
“二位娘子，实在是对不住。这铺子，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，乃是祖产，万万没有往外卖的道理！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固执的骄傲，“这铺子如今虽然破败了些，但……但我还想着，等日后手里攒够了银子，定要将它好生翻修一番，重现当年的光景。让二位白跑一趟了，实在抱歉。”
他说完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心虚地别过头去的老者，眼神复杂。
姜云晚和陈露这下是彻底明白了。
闹了半天，这老头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铺子主人！
姜云晚心里哭笑不得，她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子，又看了一眼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老头，试探着问道：“那这位老丈是……”
中年男子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羞赧，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，声音低了几分：“这是……这是我岳父。”
岳父！
陈露的眼睛都瞪圆了，差点没惊呼出声。
好家伙！这老头居然背着自己的女婿，偷偷摸摸地想把人家的祖产给卖了！还张口就要三千两！这是想钱想疯了吧！
姜云晚也是一阵无语，她总算明白为什么这铺子位置这么好却无人问津了。敢情不是没人问，是问了也白问，因为真正能做主的人，根本就没想过要卖！
而这个贪财的岳父，恐怕没少干这种背地里忽悠人的事。久而久之，消息传出去，大家自然也都知道这铺子里的水有多深，没人愿意再来触这个霉头了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姜云告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，脸上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，“是我们唐突了，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等缘由。既然掌柜的没有出兑的打算，那我们便不久留了，告辞。”
她表现得十分干脆利落，没有丝毫的纠缠。这种事情，涉及到别人家的家务事，外人实在不好多说什么。
中年男子，也就是这家铺子的真正主人张顺，见姜云晚如此通情达理，脸上的神色也缓和了不少，眼中的歉意更深了：“是在下治家不严，让二位娘子见笑了。慢走，不送。”
姜云晚拉着还处在震惊中的陈露，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“哎，姑娘，姑娘你等等！”
就在她们即将迈出门口的时候，身后却传来了那老头急切的叫喊声。
姜云晚脚步一顿，却没有回头。
只听那老头急匆匆地从柜台后绕了出来，几步追到她们身后，压低了声音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怂恿：“姑娘，你别听他的！他就是个死脑筋！这破铺子一年到头连个鬼影子都赚不到，守着它有什么用？能当饭吃吗？他就是个榆木疙瘩，不开窍！”
“爹！”张顺的怒吼声从柜台后传来，声音里充满了羞愤，“您给我闭嘴！还嫌不够丢人吗？”
“我丢什么人了？我说的不是实话吗？”老头梗着脖子，回头嚷嚷道，“你看看你，一大把年纪了，教私塾学生能赚几个钱？我女儿跟着你，天天吃糠咽菜，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！我这是为谁？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！把这破铺子卖了，三千两银子！够你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！”
“那是我们张家的祖产！我爹临死前交代过，无论多难，都不能卖！”张顺的声音也大了起来，带着一丝悲怆和决绝，“钱没了可以再挣，祖宗留下的根要是没了，我死了都无颜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！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不孝子！我是你岳父！你就这么跟我说话？你这是要气死我啊！”老头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张顺的鼻子骂道。
“……”
姜云晚和陈露站在门口，听着身后父婿俩的争吵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。
这叫什么事儿啊！看中的铺子买不成，还免费听了一场家庭大戏。
“晚晚，我们快走吧。”陈露扯了扯姜云晚的袖子，小声催促道。她可不想掺和进别人家的烂事里。
姜云晚点了点头，不再停留，拉着陈露快步走出了这家“书房斋”，将身后激烈的争吵声远远地抛在了后面。
走出了好一段路，陈露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拍着胸口，心有余悸地说道：“我的乖乖，真是吓死我了！那老头也太不是东西了，居然背着女婿卖铺子！幸亏咱们没上当，不然那三千两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！”
她现在想起来还一阵后怕，三千两啊，那得是多少钱！要是真给了那老头，人家正主不认账，她们上哪儿说理去？
“是啊，幸亏留了个心眼。”姜云晚也是一阵后怕。
如果她刚才被那“公道”的价格冲昏了头脑，急吼吼地就付了定金，那乐子可就大了。到时候别说开店，光是这笔烂账就够她喝一壶的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，”陈露又有些可惜地咂了咂嘴，“那铺子的位置是真好啊，就这么错过了，还真是有点不甘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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