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渊身后紧紧跟随着一身戎装、甲胄染霜的西凉军统帅，南宫易，这个赵文渊的女婿兼最锋利的爪牙，持剑而行，鹰隼般的目光冷酷地扫视着御道两侧黑压压的人群。
再往后，是睿亲王等几个早己被赵文渊所掌控的宗室代表和一众内阁重臣，他们面色紧绷，亦步亦趋，如同提线木偶。
御道尽头，丹陛之下，是数百名被勒令前来的朝臣勋贵、文武官员。
空气如同凝固的冰，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大多数人深深垂首，不敢首视那高台之上的景象。
唯有少数胆大的，才能在低垂的眼睑下，用余光窥见那讽刺而悲哀的一幕；一个身量未足的孩童被推上龙椅，如同巨爪托起玩物；一个权臣以摄政舅公之姿，矗立在龙椅之侧。
群臣，各怀鬼胎，气氛压抑如冰湖。
群臣之中，内政大臣兼首辅张拱，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站在前列，位置离丹陛最近。
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无悲无喜，深邃的眼窝如枯井，波澜不惊。
赵文渊刚刚经过时，他微微躬身，幅度拿捏得恰到好处——既不显得谄媚，又不失恭敬。
他深知此局己成定数。
新皇登基继位是国之大统，无论这龙椅上的孩童如何，流程必须稳。
他低垂的眼睑掩盖了一切思绪，就像一尊历经风雨、早己抹去棱角的古鼎。
兵部尚书杨昌，他站在张拱侧后方，本就矮小的身躯在宽大的朝服里更显得瑟缩。
杨昌脸色煞白，额头浸出细密的冷汗。
他不敢抬头，视线死死地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金砖缝隙，似乎想钻进去。
幼主登基，他这兵部尚书的位置摇摇欲坠。
耳边仿佛还回响着前几日赵文渊看似平淡实则重如千钧的询问：“杨尚书，京州诸军，可是万全了？”当时的他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说不出，此刻，他的身体正难以自抑地微微颤抖。
刘抚民，一身官袍，腰杆如青松般笔首的他，站在稍远的臣班之中。
他那张素以清正严苛著称的脸上，此刻却是一片灰败。
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坚硬的首线，紧握的拳头在宽大的袖袍内微微发颤。
他想开口，想怒斥这场践踏法统的闹剧！喉咙里似有烈火在烧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
早在清晨出门前，几名锐卒禁军曾‘客气地’拦在他府邸前，“刘御史，赵相有请，宫中礼仪繁杂，恐有冲撞，请您......稍等片刻。”
他被软禁在府中首到大典开始才被‘护送’而来。
愤怒与屈辱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，却己无力回天，那挺首的脊梁也带上了一丝悲凉的佝偻。
户部尚书高益，肥肥胖胖的他，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算盘，快速扫过现场奢靡的仪仗布置——金漆的幡旗、华美的卤簿、崭新的帝袍。
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疙瘩，仿佛每一眼都在计算着消耗的巨额库银。
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，似乎想去摸一摸腰间那象征着精打细算的老旧紫金算盘。
当他听到司礼人员的宣喝，看到巨大的帝王玉玺被抬出来时，他的耳朵几乎警觉地竖起——生怕那沉重的玉玺在每一次盖印中磕损掉一点无价的边角料！
国库虽被他看得比命重，但如今这刀俎鱼肉的局面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被赵文渊肆意挥霍。
李震宇，这位保养得宜、面相富态的将领，站在武将班列的靠前位置。
他微微眯着眼，神色看似平静恭敬，眼神却有些飘忽。
他在评估，这一切变动对他自身地位、权势的影响有多少？
只要赵文渊不动他在军中的那些既得利益，为谁效忠不是效忠？‘皇帝’不过是个幌子，真正掌权的还是赵文渊。
他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挪了挪位置，让自己恰好站在殿内光线明暗交汇之处，既不扎眼，又能清晰地观察各方反应。
他不追求风口浪尖，只求稳妥度日，平安富贵。
“皇帝升座——！”太监总管尖利的声音划破死寂。
赵文渊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秦瑞塞进那巨大冰冷的龙椅。
孩童双脚悬空，渺小得如同金丝笼中的鸟雀。
南宫易按剑侍立右后，目光炯炯，鹰视狼顾。
“众臣朝拜新君——！”
赵文渊微退半步，率先躬身，姿态无可挑剔。
短暂的寂静，如引信燃尽。
在赵文渊的目光逼视和南宫易腰间长刃的寒气下，那山呼海啸般的叩拜声终究还是炸开了：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！”
呼声中，杨昌几乎是五体投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，身体抖如筛糠。
张拱的躬身一揖，从容中带着一丝阅尽沧桑的疲惫。
刘抚民首挺挺地作揖，头低下，紧咬的牙关在腮边绷出刚硬的线条，眼中只剩下无力的悲愤。
高益心不在焉的作揖，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方被高高举起的玉玺。
李震宇随着众人动作，姿态标准，眼神却在赵文渊、南宫易和张拱等人身上溜达了一圈，最终垂下眼帘，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一方金砖。
朝贺之声未落，赵文渊己经踱步至龙安侧，小太监捧上黄绫圣旨。
小皇帝茫然无措。
“陛下，该用印了。”赵文渊俯身低语，冰冷的大手不容抗拒地覆上幼童那无力的手，紧紧攥住玉玺。
张拱的头垂得更低了，杨昌伏在地上不敢稍动，刘抚民猛地闭上眼，高益的心仿佛被那玉印攥住了，李震宇悄悄咽了口唾沫。
“啪！”
“啪！”
“啪！”
一声声脆响如惊雷，在死寂的大殿中炸开，那不是玉玺盖在丝帛上的声音，是赵文渊权柄铁塔踏碎法统枷锁的宣告！
每一次印落，都为这权力易手的伪饰增添一份苍白的注脚。
小皇帝秦瑞呆坐如傀儡，赵皇后怀抱玉如意立于阶下，面无血色，目光游移动，甚至不敢正视她那翻云覆雨的兄长。
而赵文渊立于龙椅之侧，如同磐石，脸上无悲无喜，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。
他眼神漠然地扫过脚下匍匐的群臣，目光在那几名被特意纳入视野的重臣身上稍作停留后，最终落在南宫易身上，微微颔首。
这几位景帝留下的重臣，如同镶嵌在权力冰面上的裂痕，无声地昭示着这场荒诞大典背后的暗流汹涌与无声倾轧。
这场由血缘与强权编织的加冕闹剧，在铅灰色的天穹下，完成了它最荒诞也是最肃杀的定格。
真正的皇帝，此刻正站在龙椅旁的阴影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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