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你叫朕什么

这些日子，承稷面对他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回避，那份刻意的、拉开千山万水的恭敬，如同无形的针，密密麻麻刺在萧彻心头。他渴望靠近，却又被那“君臣”的天堑牢牢挡开。指尖流连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
然而，这偷来的温情薄如蝉翼。或许是帝王指腹的薄茧过于粗糙，或许是那沉溺于父爱幻境中的触碰终究惊扰了少年紧绷的神经。睡梦中的萧承稷身体猛地一颤，浓密的睫毛剧烈抖动几下，倏然睁开！那双眼睛里，初醒的懵懂水雾尚未散去，但身体己如最精密的机括被骤然触发——他几乎是本能地、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从温暖的被褥中弹起，双膝重重砸在床边的金砖地上！
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，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刺耳。

“呃——！”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哼随即从萧承稷紧咬的齿缝间迸出。动作太过迅猛，毫无防备之下，被这剧烈的跪伏动作狠狠撕扯。尖锐的疼痛瞬间席卷后背，冷汗顷刻间便浸湿了单薄的寝衣。他猛地吸了一口气，硬生生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，只剩下喉间一丝无法抑制的抽气声。他知道，在皇帝面前，痛楚与软弱都是不被允许的罪过。

他伏低身体，额头紧贴着冰冷坚硬的地砖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极力压抑的颤抖：“皇上！臣……臣不知陛下深夜驾临，衣冠不整，殿前失仪，惊扰圣驾！臣罪该万死，恳请陛下降罪！”

萧彻的手，还僵在半空中，维持着方才那一点温存的姿态。指尖上残留着少年脸颊的温度，此刻却变得滚烫，灼烧着他的掌心。他看着伏跪在地、身躯因忍痛而微微发颤的儿子，那一瞬间的暖意如同被寒冰兜头浇下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眼前只有疏离的君臣，哪有半分亲昵的父子？他记起从前，自己也曾于深夜悄悄来看这孩子。那时小小的承稷揉着惺忪睡眼，会像只雏鸟般依恋地蹭过来，带着奶气的抱怨：“阿耶，你怎么才来呀？”甚至会伸出小手，软软地央求：“阿耶，今晚陪我睡好不好？”

那些模糊却温暖的记忆碎片，此刻尖锐地刺进萧彻的胸膛，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和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——愤怒于这冰冷的宫规，愤怒于自己亲手筑起的高墙，也愤怒于眼前这孩子过于“完美”的君臣之礼！

他下意识地想再次伸出手，想去触碰承稷低垂的脑袋，想去揉一揉那柔软的发顶，就像寻常父亲安慰委屈的孩子。可手臂抬起一半，却又沉重地顿在了半空。咫尺之距，却仿佛隔着万仞深渊。那只象征着帝王权力与父亲温情的手，终究无力地垂落下来。

“无妨，”萧彻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，“朕不过是……批阅奏章疲乏，出来走走，顺道看看你。”那句在心头翻滚了无数次的“承稷，是阿耶不好，是阿耶太过苛责”涌到了唇边，却如同被无形的巨石死死压住，最终只化作一句生硬的，“夜深了，你……睡吧。朕走了。”说罢，他猛地转身，明黄的袍角在烛光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