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只做君臣

萧承稷没有回应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支撑起一点身体，动作牵扯着伤口，带来撕裂般的剧痛，他却仿佛感觉不到。他看向高公公，那个刚刚宣读圣旨、代表父皇意志的宦官。

高公公垂手而立，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刻板表情。

萧承稷的目光，平静得可怕。没有愤怒，没有委屈，没有一丝波澜。那是一种彻底死寂后的平静，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张开干裂的唇，声音嘶哑，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：

“臣，谢……陛下……恩典。”

不再是“父皇”，不再是“阿耶”，甚至不再是“陛下”后面带着任何情感色彩的称谓。

只有冰冷的、纯粹的、君臣之间的——“陛下”。

这两个字，像两枚淬了万年寒冰的钉子，狠狠钉入了高公公的耳中，也钉入了皇后周氏的心上！高公公那刻板的脸上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，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诧。皇后周氏则如遭雷击，瞬间捂住了嘴，泪水汹涌而出——她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在这一刻，在儿子心里，彻底地、永远地碎裂了，再也无法弥合。

高公公沉默片刻，终究只是微微躬身：“殿下保重，老奴告退。”他转身离开，脚步似乎比来时沉重了一丝。

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和小顺子。死寂再次降临，比之前更加沉重，更加绝望。

萧承稷缓缓趴回软榻，闭上了眼睛。他没有再看那一片狼藉的书房，没有再问母后任何话。身体依旧剧痛，咳血的腥甜感依旧在喉头翻涌，但这一切，似乎都离他很远很远。

从今往后，那个会三天两头跑到御书房，带着自己新写的策论或读到的有趣政论，眼含孺慕与期待地请“阿耶”指点的少年太子，己经死了。

活下来的，是东宫太子萧承稷。

他与龙椅上的那个人，只剩下一道冰冷的、名为“君臣”的鸿沟。

除了必须的朝会、必须的请安、必须的奏对，他不会再主动靠近那象征着无上权力也代表着无尽冷酷的宫殿一步。

每一次呼吸，每一次咳嗽，每一次伤口的抽痛，都在无声地提醒着他：从此，他的路，只有自己，也只能靠自己。依靠那个人的父爱和庇护？那只是一个早己破灭、可笑又可悲的幻梦。他必须从这破碎的躯壳和冰冷的心境中，重新站起来，握住那份藏在身下的、染血的证据，用它劈开眼前的黑暗，杀出一条生路！

殿角的铜壶滴漏，依旧发出单调而永恒的“嗒……嗒……”声，如同为一段逝去的温情敲响的丧钟。

夜己深得如同泼墨，沉甸甸压在皇宫连绵的殿宇之上。白日里喧嚣鼎沸的宫苑，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，唯有巡夜侍卫沉重而单调的脚步声，规律地碾过宫墙下的青砖，像一记记缓慢而沉闷的心跳，敲打在空旷的夜色里。偶尔，风掠过枯枝，发出呜咽般的轻响，更衬得这深宫如同蛰伏的巨兽，在黑暗中无声地喘息。